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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齐:我选择“温和的前卫” 真实才是衡量好坏的标准

2018年03月23日

来源:雅昌艺术网  作者:梁侨

如果要说起深圳本土的当代艺术家,应天齐无疑是无法回避的一位。上世纪80年代,他从老家安徽芜湖的古村落出发,以艺术家敏感的触觉,创作了大量令人震撼的版画,成就了国际闻名的“西递村”系列。
 

艺术家应天齐

西递村系列之十五 40×50cm 1989年 水印版画(纸质)
 

  随后,他移居深圳,于世纪之交的2000年,带领学生一同完成了《砸碎黑色――零点行动》,如同给了追求经济、快速发展城市的一记“棒喝”,也对未来提出了新的展望
 

碎裂的黑色之二 88×113CM 2000年 水印版画(纸质)
 

  三十年来,应天齐似乎从未停下脚步,他对城市化进程的反思,对古城旧村的关注仿佛是他不竭的创作源泉。而从中国版画艺术的拓荒者到当代艺术家,各种媒材、方式,他似乎都能得心应手。
 

气·韵 610×168CM 2018年 混合材料
 

  最难能可贵的是,身为艺术家的他又常常在艺术之外,创造了更大的社会影响。80年代的“西递村”系列版画,不仅使西递村从默默无闻的古村落变成旅游景点,更是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他完成的观澜古碉楼装置艺术行为活动,使得明清客家古村受到当地政府的重视,并在多年之后促成了观澜版画基地的建设;2012年,应天齐成为全球华人艺术界首位受邀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举办个展的艺术家,他带着自己多年来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面对历史、遗存遭遇现代化境遇的文化思考来到威尼斯,根据家乡芜湖古城改造个案的系列当代艺术作品,在国际上引起了强烈反响。
 

红与黑之二 170x170cm 2014年 综合材料
 

  3月16日,《走进民间一一应天齐当代艺术展》在深圳至美术馆隆重举办,共展出深圳本土艺术家应天齐上世纪80年代至今的20余件作品,以个案展的方式呈现,三个展厅集中表现了应天齐不同创作时期的艺术追求,其中以应天齐告别安徽进入深圳以来的新作为主。不仅如此,展览还按时间顺序,一应俱全地展出应天齐艺术文献,并复原了他当年创作西递村版画的工作场景,使得观者对应天齐一路前行的艺术历程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走进民间一一应天齐当代艺术展》展览现场

应天齐在展览开幕当天为观众导览
 

  正如前来参加开幕式的特邀批评家王林所言:“这么多年来,应天齐不浮躁、不封闭,放眼世界,脚踏实地关注民间。”
 

砖魂 310×96 ×322 cm 装置 2012年
 

  在展览开幕前,笔者前往应天齐的工作室,已近7旬的他保持着颀长的身型,似乎看不出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与他对话,还略微透着一丝孩子般的腼腆和局促,但一聊到创作、艺术,他又呈现出自信而睿智的风采,说到动情处,他甚至潸然泪下。两个小时下来,给笔者最大的印象就是:他的“真”,他的“性情”,毫无矫饰,如同赤子。
 

艺术家应天齐在自己的工作室内
 

  走上艺术之路,应天齐的父亲可以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领路人。那是一位传统的文人,自己写书法、画国画,视野开阔,心胸广博。“我5岁的时候,看到一本杂志的封底,那是法国画家米勒的《小鸟的哺育》,其实我看不出有多好来,画面虚虚的,但我父亲告诉我这是法国的一位大画家米勒画的,当时他的神情很庄严,让我永远记住了那一幕。”多年以后,应天齐去了法国,特意去米勒的故居游览,还画了一幅速写,仿佛是对当年父亲埋下的那棵艺术种子的最好的回应。
 

西递村系列之十二 40×50cm 水印版画 1989年
 

  父亲画画的时候,应天齐很爱趴在边上看,“山水、花鸟,父亲都能画,有时候几笔下来,石头、渔船,都有了,我觉得特别神奇。”看多了,应天齐也手痒,父亲就鼓励他提笔。“他鼓励我就是通过奖励,我画好一张,他就给我5分钱,那时候到小人书摊看小人书,看一本两分钱,我就是拿着这些奖励把《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三侠五义》统统都看了。”
 

碎裂的黑色之四 95×132CM 2001年 水印版画(纸质)
 

  当时的《人民画报》,几乎是国内最高水平的画册,应天齐的父亲就将每一期发表的美术作品剪下来,贴成两大本,装订成册,一本叫《东鳞西爪》,一本叫《琳琅满目》。而这些,成了应天齐少年时最丰富的艺术资粮。

  高一的时候,文革开始,课没法上了,但却反而成为应天齐真正开始画画的起点。“文革之前,美术界奉为经典的是前苏联的契斯恰科夫教学法,那本书很厚,有图有文字,我就如饥似渴地去读。书上说,画几何形体时要先画铁丝框,我就真的用铁丝做了框去画;没有石膏像,我就自己用黄泥巴做成立方体,再刷上白色;后来开始画人像,没有模特,我就在家里弄一镜子,画自画像!每天早上起来,架好镜子、画板,就跟打仗一样的紧张。”清苦而枯燥的练习,成就了应天齐扎实的绘画功底,他自己并不觉得有多苦,“我父亲教导我,一个人安身立命要有一门手艺,我既然喜欢绘画,那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它学到手,就是这样。”
 

黑室之一 装置 2011年
 

  后来,应天齐回到芜湖城里任教中学,画画的热情却没有半分衰减。每天下午四点上完课,他就提着箱子出去画风景,每天一张,风雨无阻。“冬天我就画雪景,太冷了,笔都冻在水里了,蘸不了颜色,急啊!我后来问学校一位化学老师,他说你往水里兑一点酒精。第二天雪还没化,我赶快兑了酒精就画,效果很好。那时候没什么卖画、发表的想法,就是喜欢,就是对风景画很痴迷,很单纯。”
 

玄关 244cm×488cm 2010年 混合材料
 

  文革后期,对文艺的态度有了转变,全国美展重新开始举办。应天齐凭借这么多年的训练,完成了第一幅年画创作——《农村归来》。画面上,一位壮实的知识青年从农村回来,和父亲掰手腕,他身后的母亲笑看着俩父子,身前是两个嬉闹的孩子……全图采用“S”形构图,别具匠心,而造型色彩无一不体现了作者深厚的基本功。遗憾的是,作品落选了,“我就老弄不明白,这么革命的东西为什么选不上?后来我们这一批人组织去上海看这个展览,看完我明白了。那幅画太温馨了,没有战斗的气氛,在那个时候,这样的作品是不受欢迎的。但那些温馨的情感应该是我潜意识的自然流露,我一直相信艺术家潜意识的东西会流露在作品中。那幅画我很珍视,2011年中国美术馆提出来收藏,我没舍得给,还想再多留几年。”
 

劫后 244×168cm 2011年 混合材料
 

  文革结束之后,艺术创作的局面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固化的“形式一定要为内容服务”,以及某种“红光亮”的创作模式,引起了越来越多的艺术家的思考,中国艺术何去何从成为了当时亟待探索的问题。应天齐也在琢磨着,艺术创作的下一步到底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有一番争论对我很起作用,就是吴冠中在美术杂志上掀起的叫形式和内容的争论。他的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但有三句话我印象很深刻:吴冠中说可以是内容决定形式,也可以是形式决定内容。也可以是形式和内容同时出现。我觉得他说得很对,因为我自己画画的时候就切身体会到,形式和内容,有时候未必分得那么清楚。就像我画《农村归来》,内容其实我是取材于我的哥哥们掰手腕,而形式我又借鉴了前苏联某幅油画中的‘S’形构图。”
 

砥柱 155×110CM 2017年 混合材料 
 

  而在应天齐的“西递村”系列中,形式的重要性似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突显,他在作品中同时并置了黑色方阵和安徽民居两种造型,这种现代抽象和古典写实、冷酷僵硬和诗化意境两个极端的冲突本来是十分尖锐的,应天齐却在两极之间实现了一种惊险的融合。从《西递村》版画里不难看出应天齐对于传统文化的眷恋和归属,这种感觉仿佛与生俱来,是他创作的深层根脉,与他出生于一个文人家庭息息相关;但另一方面,他又并非全盘接受,他的思辨和批判一以贯之地流露在整个作品中。
 

  应天齐觉得很多人误以为他的“西递村”系列是赞美古民居有多美,其实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在上世纪80年代,接受了“85”新潮的洗礼,应天齐感受到了整个社会开始有了一种开放的姿态,但当他看到西递村时,它是封闭的,清王朝“闭关锁国”的封闭状态延伸到了徽州的民居中,很多徽商挣钱了,回来修豪宅,当时流行一种“四水归堂”的建筑形式,层层叠叠,将水全部引入了自家宅院,就是所谓的“肥水不外流”;民居上的窗口一般都开得很小,像枪眼一般,一方面防贼,一方面光线无法照入,也符合当地人“暗室敛财”的说法。但这些在应天齐看来,却是一种极端自我、封闭的态度。“我并不赞赏这样的徽派民居,还有牌坊,雕得是很漂亮,可你看看上面表彰的烈妇烈女多达上千人,我不觉得那很美,我觉得那是血淋林的。”
 

西递村系列之一 40×50cm 水印版画 1987年
 

  “中国文化作为一种文化的存在,我们一定要正视它而不是漠视它,这种正视我觉得是一种分析、回望,它不全都是好的。中国文化里也有很多不好的东西,值得批判的东西,不是说我们中华传统多么伟大,我们要全盘继承,我可不这么看,不好的部分就应该去掉,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比如我在西递村的时候看到那么多牌坊,表彰节妇烈女的,号召女人守节,这是精华吗?不,我觉得它是违背人性的。但无可否认,那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研究徽州文化就无法回避这一部分。”应天齐说。
 

重复的西递村系列之四 40×50cm 1991年 水印版画(纸质)
 

  三十年来,带着这样的批判,应天齐不断实现着创作上的自我突破,从芜湖到深圳,地点的变化,媒材的运用,形式的更新,无一不体现着他开放的态度、求索的精神,而对于他一往无前地推进,也并非都是肯定的声音。“80年代末、90年代初,整个艺术圈还在一片混沌中,西方的文艺理论的东西刚刚过来,我的《西递村》版画在那个年代较为注重形式,引起关注,很多人觉得是可以谅解的,也无可否认,那是一个时代的标杆。而到了后来,2011年我的《世纪遗痕》完成后,有人含蓄地表达过对我的前卫性有所质疑。”
 

囚 794×270×416cm 装置 2012年
 

  应天齐坦然地定义自己的前卫是一种“温和”的前卫,他觉得在当今这个开放的世界,前卫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有高空轰炸式的,有匍匐前进式的,有激烈的,也有温和的,但无论如何,这不是一个衡量艺术作品好坏的标准,这只代表一位艺术家的态度和选择。
 

  在谈话的尾声,当笔者问起:那您觉得衡量艺术的好坏有标准码?应天齐略微思索了一会,说:真实和真诚。